第二十三章十年
  走出店外,夜晚微凉的风迎面吹来,带走了不少黏腻的油脂味。
  安泽庆嘴里还叼着颗薄荷糖,手里甩着车钥匙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楚嫻分享上次赛车比赛的战绩心得。
  顾倾鳶走在他们中间,偶尔听听内容,嘴角掛着放松的笑意。
  回到宿舍,她洗澡后便躺上床。
  室友们还在桌前看韩国新出的肥皂剧,她拉上床帘,缩进柔软的被窝里,看着手机萤幕上发出去的限时动态,点讚数还在跳动。
  与此同时,另一边。
  高层办公室里,昏暗中几束柔和的月光从玻璃窗洒落进来,在黑色的皮革沙发和深色木桌上描绘出斑驳的银色几何光影。
  冷色调灯光勾勒出男人深邃的轮廓,他戴了副金丝框眼镜,手机萤幕上显示着一条动态。
  两指微併,照片缓缓放大。
  画面里,女孩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緋红,眼神亮晶晶的,看着她的笑容,男人的薄唇也跟着微微上扬。
  他轻点萤幕截图,将画面裁切到只剩下女孩一个人,随后保存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加密相簿里。
  视线回到叁人合照,目光最后停留在她身旁的金发男孩身上。
  男孩虽正对镜头,馀光却藏不住地往旁撇。
  同为男人,顾卿礼太清楚那眼神背后的含义,那是藏不住的少年情竇,张扬却浅薄。
  他眼里并无敌意,甚至没有危机感。毕竟,他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类型的男孩。
  顾倾鳶曾在眾人簇拥中突然面临所有人的离去,面上虽演得无坚不摧,心底却渴望有人能让她彻底依赖。
  而这世上也只有他见过她最脆弱的一面,也只有他能接住她那些无法示人的黑暗。
  目光移转,回忆倒退回多年前。
  某天,小倾鳶跟着奶奶和父母亲到儿福机构帮忙。她原本待在人群里,和其他孩子玩在一块,中途却突然走开,朝角落走去。
  小男孩就坐在那独自玩玩具,对周遭的吵闹没有反应,小倾鳶走到他面前,主动打了声招呼。
  他没理会,连头也没抬。小倾鳶不在意,在他身边蹲下来,自顾自地开始说话。她说了很多琐碎的事,即使他始终保持沉默,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
  最后,她伸出手,掌心里放着一颗糖。
  “你要不要做我的哥哥?”小倾鳶盯着他,声音很轻却很清晰,“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  我会对你好的。
  听到这句话,小男孩抬起头,看进她眼底。
  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  他终于肯说话了。
  小倾鳶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,像个没烦恼的小太阳。
  “因为我一直想要一个哥哥呀。我看你长得好看,又很安静,一眼就喜欢你了。”
  她把糖塞进他的手心,像是在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:“你跟我回家吧,这样以后你就是我的哥哥,我会把好吃的都分给你,一辈子对你好,好不好?”
  “一辈子……对我好?”
  小倾鳶用力点头。她其实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,只是常听爸爸对妈妈这么说,而妈妈每次听完都会笑得很开心,所以让她以为,一辈子就是最能让人幸福的咒语。
  “对,一辈子。”她很认真,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  小男孩看着那张笑脸,有些无所适从。
  在六岁被丢进儿福机构前,他也听过这些话。那时家里的大人总把这叁个字掛在嘴边,听起来比什么都动听。
  可后来,那些声音都消失了。爸爸先是不要妈妈,接着也不要他,最后因为生计,连照顾他的妈妈也跟着拋弃他。
  一辈子,就是最不可信的谎言。
  但眼前的小女孩太过真诚。他想,或许自己可以再相信一次。
  糖纸在指缝间发出细碎的声响,他慢慢握紧,轻声回应:“好,我跟你走。”
  从那天起,小男孩拥有了新名字,姓顾,叫顾卿礼。
  时光飞逝,在顾家很快生活了十年,除了上学,他们几乎形影不离。
  顾倾鳶会在做作业时故意踢他的脚凳,也会在深夜睡不着时,抱着枕头敲他的房门。
  她习惯身后永远有一个随叫随到的影子,他也习惯身前永远有个活蹦乱跳的女孩。
  日子原本无忧无虑,他们都以为理想会在一片璀璨中实现,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却粉碎了所有假象。
  为了兑现带顾倾鳶出游的承诺,父母在半路出了意外。
  葬礼结束后的深夜,顾卿礼推开房门,看见女孩蜷缩在床角。她没开灯,窗外惨白的月光照在支离破碎的脸上,她正反覆用刀片割着手腕和掌心,那里已是一片血痕。
  “是我,是我害死他们的……”
  她抬起头,眼底的小太阳早已熄灭,只剩下扭曲的自责,“如果我不吵着要出门,如果我乖一点……他们就不会走。”
  “是我太任性了,爸爸妈妈因为我的任性离我而去,我这么糟糕还有谁会要我?以后这屋子只会剩下我一个人,所有人最后都会离我远去。”
  她边笑边落下眼泪,“你也是吧?你迟早也会发现我不值得,然后跟他们一样,随便找个藉口就消失,对不对?”
  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崩溃,手和地板全是血,一副快要死去的模样,他觉得快要不认识她。
  内心放大的恐惧让他快步走过去,直接强行夺走那枚带血的刀片扔到一旁,像当年她在儿福机构对他做的那样,牵起满是鲜血的手。
  他俯下身,直视她写满绝望的眼睛。
  “顾倾鳶,你听好。我不会消失,更不会不要你。”
  “我这条命是你领回来的,你说过要对我好一辈子,所以除了你身边,我哪都不会去。”
  他握紧她的指缝,任由黏稠的血沾染他的掌心。
  “你要是敢寻死,我就把命也还给你。你前脚走,我后脚就跟上。你想在地狱躲着我,门都没有。”
  顾倾鳶呼吸一窒,她看着他,眼泪无声地决堤。
  看着她满脸的泪与血,他语气突然软了下来,另一隻乾净的手指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水。
  “怎么哭成这样……我开玩笑的,别哭了好吗?我心疼。”
  结果顾倾鳶不仅没停住,反而放声大哭,像是要把所有自责都宣洩出来。
  顾卿礼没有再说话,只是将她圈进怀里,一整夜陪伴在她身旁,直到她哭累了睡着为止。
  “爸爸、妈妈……不要走。”
  他听着女孩的梦囈,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眼角残留的湿意。窗外的月光落进屋内,将少年的剪影拉得细长。
  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顏,眼底却没有半分怜悯,只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,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。
  “其实从你第一次到儿福机构时,我就喜欢上你了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极低,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易碎的梦,又像是要把这憋了十年的祕密强行塞进她的潜意识里。
  “但你那时候总是和别人玩,根本没有看到我。你看着阳光,看着花草,看着那些平庸的普通人……唯独不看躲在阴影里的、满身脏污的我。”
  “幸好,幸好命运最后还是将我们牵扯在一起。”
  顾卿礼抬起眼,窗外的月光将他的瞳孔映照得如冰般寒冷,却又燃烧着最炽热的执念。
  但……你介意我是个疯子吗?
  爱你整整十年的疯子。
  ……
  夜晚的什安城,四处是不受管制的声色场所,闪着金色灯光的埃达拉斯娱乐城招牌高掛于暗夜中,特别招摇亮眼。
  这地方原是秦耀辉和金桑那两条老狗合资开的,但如今狗死了,这两千八百坪的销金窟,现在全姓顾。
  埃达拉斯地处什安城的黄金地段,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,塞了一百四十五张赌桌和两百叁十台老虎机,又分了好几个游戏厅。
  不分种族国籍,政商名流与各路亡命之徒全都挤在这里彻夜不眠。
  某层大厅里烟雾繚绕,混杂着劣质雪茄、马尿和廉价香水的骚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  顾卿礼今晚和人有约,对象是个在边境搞私矿的土财主,昂温。
  这昂温算得上埃达拉斯的常客,家里上有老下有小,也没见他照顾得比来娱乐城还勤快。
  这傢伙觉得自己手握几座狗屁矿山就能在什安城横着走,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把顾卿礼约出来谈生意。
  一推开包厢门,浓郁的腥臊味便扑面而来。
  包厢里昏天暗地,昂温那肥猪般的身躯陷在沙发里,左右各搂着明显嗑过药的嫩模,裤襠前还跪着个东南亚幼女,正满脸泪痕地舔着那根发臭的脏东西。
  顾卿礼站在门口,眉头小小地皱了一下。
  也不知道怎么每每谈生意都会碰上这种精虫上脑的废物。要不是今天心情还算好,他真想直接掏枪打烂昂温那根跟狗尿苔没两样的鸡巴。
  “顾先生!”昂温见到他,先是用边境话喷了一堆问候,见没什么反应,才心虚地切换成英文。
  顾卿礼笑了下,逕自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,交叠双腿,冷冷地看着猪在那里发情。
  “昂温,你这腔调听起来跟猪叫没什么两样,不是母语吗?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  昂温这种人看钱看命比看尊严还重,儘管他那边的边境话就是这样说才地道,他也不敢反驳,只能赔笑。
  虽然知道眼前这人特别难说话,看谁不顺眼就是一枪毙了,但身下正舒服着,喊暂停未免太可惜。
  于是拍了拍幼女的头,示意她动作快点,一脸横肉笑得挤在一起。
  “这小货色刚弄过来的,乾净得很,顾先生要不要来一口消消火?男人嘛,谈生意总得先见点红。”
  “你约我谈了叁个月,让我看你表演早洩?”
  顾卿礼看着他胯下那根烂肉,接过手下递来的酒,“我劝你现在就滚出去,省得我心情变差,直接把那坨烂肉割下来塞进你嘴里。”
  昂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看着他手里那杯酒,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泼在他脸上。
  “顾、顾先生,您开玩笑了……”他忙不迭推开身边的女人,手忙脚乱地将鸡巴塞回裤子里。
  顾卿礼嗤笑了声,“谁跟你开玩笑。”